第十章 凤隐深宫启玉宸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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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元庆十七年,三月初七。

    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永安侯府后院的听雪轩内,沈清澜正跪在佛龛前。青烟袅袅,模糊了母亲牌位上的字迹——那是她偷偷设的,侯府祠堂里,母亲的牌位早已被王氏挪到了角落。

    “母亲,今日是您忌辰第七日。”她轻声呢喃,手中纸钱落入铜盆,燃起幽蓝的火苗,“女儿无能,至今未能查明真相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院外骤然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大小姐!大小姐!”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,险些被门槛绊倒,“前、前院来了宫里的人!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!”

    沈清澜手一颤,纸灰飘散。

    她缓缓起身,素白的孝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。三个月前母亲去世时,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,如今刚满十三,却已学会将情绪深藏眼底。

    “可知何事?”她声音平静,抬手整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改的,表面的鎏金已被磨去,只余黯淡银光。

    春桃摇头:“老爷、夫人和二小姐都已往前院去了,传旨的公公指名要大小姐也去接旨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心中掠过万千思绪。

    太后,母亲的姨母,当今天子的嫡母。母亲在世时曾说,太后年轻时也是从后宫倾轧中杀出血路的,最厌恶人软弱。母亲去世后,太后只派人送来一副挽联,再未过问侯府之事。

    今日突然传旨……

    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只言片语——王氏与心腹嬷嬷在廊下低语:“钦天监那边打点好了……‘凤星临世’的批语,总要有个去处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小姐?”春桃见她出神,小声提醒。

    沈清澜回神,深吸一口气:“更衣。”

    前院正堂,香案已设。

    沈鸿身着朝服,面色肃穆地立在阶下。王氏站在他身侧,一袭绛紫遍地金锦裙,发间赤金步摇在晨光中晃动。沈清婉则穿着新裁的鹅黄春衫,悄悄打量传旨太监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永安侯沈鸿接旨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绵长。

    阖府上下齐刷刷跪倒。

    沈清澜赶到时,恰好听到最后一句:“……太后懿旨,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    不是册封,不是赏赐,只是“觐见”。

    但一个深居简出的侯府嫡女,何德何能得太后突然召见?

    沈鸿叩首接旨,起身时额角已沁出汗珠。他侧目看向姗姗来迟的长女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——这个女儿,自李氏去世后便沉默寡言,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祠堂,几乎不出听雪轩。今日太后突然召见……

    “刘公公,”王氏已笑着上前,不动声色地将一袋金瓜子塞进太监袖中,“不知太后娘娘召小女入宫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传旨太监姓刘,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。他掂了掂袖中分量,脸上浮起三分笑意:“侯夫人客气了。太后娘娘近日思念故人,想起已故的李夫人是娘娘的外甥女,这才召沈大小姐进宫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但王氏何等精明?太后若真念亲情,为何不在李氏刚去世时召见,偏偏等到三个月后?

    她瞥向沈清澜。

    少女跪在青石地上,背脊挺直如竹。孝衣宽大,更衬得身形单薄。晨光落在她侧脸,勾勒出精致轮廓——那双眼睛,像极了她死去的娘,沉静得看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“清澜,”沈鸿开口,“速去更衣,随刘公公入宫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遵命。”沈清澜行礼起身,自始至终未曾看王氏一眼。

    王氏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沈清澜已坐在驶向皇宫的青帷小轿中。

    她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,外罩月白绫子比甲——这是春桃翻箱倒柜找出的最体面的衣裳,还是两年前母亲在世时裁的,如今穿着已有些短了。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,耳坠、手镯皆无,素净得不像侯府嫡女。

    轿子行得稳,她却心潮翻涌。

    太后为何召见?真是念及亲情?还是……与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有关?

    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。临行前,她将凤簪中的布防图残片与药方拓本取出,贴身藏好。原件仍留在簪内——若太后问起,她需得判断时机。

    轿帘外,街市喧嚣渐远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步履声、甲胄碰撞声。皇城到了。

    “沈小姐,请下轿。”刘公公的声音传来。

    沈清澜掀帘而出,眼前是三道朱红宫门。正中那道敞开着,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每扇门九行九列,八十一颗,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。

    “从此门入,是太后特许的恩典。”刘公公在前引路,“寻常命妇进宫,只能走西侧的永安门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垂眸跟上。

    宫道深深,一眼望不到头。两侧是高耸的朱墙,每隔十步立着披甲侍卫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,轻而稳,不曾乱了半分。

    刘公公暗暗点头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初次入宫的贵女,或惶恐、或好奇、或强作镇定。像沈清澜这般,十三岁的年纪,走在皇城内竟如走在自家后院的,实属罕见。

    果然,李夫人的女儿,终究是不同的。

    行了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岔路。刘公公转向东,穿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大片牡丹开得正盛,花海尽头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,匾额上书“慈宁宫”三个鎏金大字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刘公公在阶前驻足,“沈小姐稍候,咱家进去通传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立在廊下,目光扫过殿前那对铜鹤。鹤颈微弯,似在饮水,羽翼纹理清晰可见——前朝巧匠的手笔,据说内里是空心的,可置香炉,香烟自鹤喙吐出,如仙雾缭绕。

    正想着,殿内传来声音:“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觐见——”

    她定了定神,抬阶而上。

    慈宁宫正殿,沉香氤氲。

    沈清澜跨过门槛,垂首行至殿中,依礼跪拜:“臣女沈清澜,叩见太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千岁。”

    “抬起头来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上方传来,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沈清澜缓缓抬头。

    凤榻上,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端坐着。她穿着绛紫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一支白玉凤头簪,通身无多余饰物。面容保养得宜,眼角细纹非但不显老态,反添岁月沉淀的从容。

    但最让沈清澜心惊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清澈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    像,太像了。

    母亲生前提起这位姨母时曾说:“姨母的眼睛,看人一看一个准。当年先帝十几个皇子,她独独选中了最不起眼的七皇子,人人都笑她眼光差。结果呢?七皇子登基为帝,她成了太后。”

    “像,真像你娘年轻时候。”太后忽然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,“尤其是这双眼睛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心头微酸,又伏身一拜:“臣女不敢与先母相比。”

    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
    宫女搬来绣墩,沈清澜谢恩坐下,只挨了半边。

    太后打量她片刻,忽然问:“你娘走时,可留下什么话?”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沈清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早料到太后会问及母亲遗言,却不想这般直接。

    “回娘娘,母亲去得突然,只来得及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‘簪中有物……王家通敌……’”

    殿内陡然寂静。

    侍立的宫女太监皆低垂着头,仿佛瞬间变成了泥塑木偶。

    太后神色不变,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:“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咽气后,臣女查看了她常戴的那支凤簪,发现中空机关。”沈清澜从袖中取出拓本,双手呈上,“内藏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,以及一张药方。原件臣女不敢携带入宫,仍在簪中。”

    刘公公接过拓本,转呈太后。

    太后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,目光凝在边角处的印记上——那是兵部专用的暗记,寻常人绝难伪造。

    “药方呢?”

    沈清澜又将另一张纸奉上:“此方所载药材,臣女查阅医书得知,其中三味合煎,会生成慢性剧毒。母亲病重前三个月,王氏每日亲手熬煮补药送来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意思已明。

    太后合上拓本,良久不语。

    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声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,”太后忽然开口,声音冷了几分,“凭这几张纸,足以让永安侯府满门抄斩?”

    沈清澜起身跪下:“臣女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敢拿来?”

    “因为母亲临终托付,臣女不敢隐瞒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水光潋滟,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,“更因为,通敌叛国是大罪,臣女虽为女子,亦知家国大义。若为保全侯府而隐瞒,他日边关因此生乱,将士枉死,百姓流离,臣女万死难赎其罪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铿锵,却又在最后补了一句:“自然,此事如何处置,全凭太后娘娘圣裁。臣女年幼无知,只知如实禀报。”

    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

    这孩子,既表明了立场,又给了台阶——将决定权交还给她,是聪明的做法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太后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娘的事,哀家会查。但你要记住,此事到此为止,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谨记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王氏……”太后沉吟片刻,“眼下动不得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“不是哀家不想动她。”太后看出她的失望,淡淡道,“你可知,王家这些年为何能在朝中屹立不倒?”

    “臣女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们手中,握着一条从江南到北境的漕运线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“每年三成的军粮、五成的边关物资,都要经王家之手。若此刻动王氏,王家断供,北境三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她只知王家势大,却不知已到这般地步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难道就任由他们通敌叛国?”

    “自然不是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眼中寒光一闪,“毒蛇要打七寸。现在动,只能斩断蛇尾,蛇头会缩回洞中,伺机再出。我们要等,等他们把头伸得足够长,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她做了个斩的手势。

    沈清澜明白了。

    太后不是不查,而是要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肯将此事告知哀家,足见赤诚。”太后话锋一转,“但你可知,你已身处险境?”

    “臣女知道。”沈清澜低声道,“王氏不会容我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何止王氏。”太后示意她近前,压低声音,“钦天监昨日呈上奏报,称‘凤星临世,当入紫微’。陛下今日早朝已问及此事,你猜,朝中那些人精,会如何解读这‘凤星’?”

    沈清澜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凤星……入紫微……

    紫微星,帝星。

    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意思就是,有人想借天象做文章。”太后冷笑,“王氏本打算让清婉入宫,如今这‘凤星’批语一出,她若强送庶女,便是逆天而行,要遭反噬。所以她改了主意——”

    “她要让我替清婉入宫。”沈清澜接道。

    声音平静,却带着彻骨的冷。

    太后深深看她一眼: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沈清澜实话实说,“但怕有何用?王氏既要我入宫,我便入。至少宫中在娘娘眼皮底下,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。若留在侯府,哪日‘病逝’了,也不过是一卷草席裹了,扔去乱葬岗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残酷,却是实情。

    太后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若哀家说,可以送你离开京城,去江南外祖家避祸,你可愿意?”

    沈清澜怔住了。

    离开京城?远离这是非之地?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,她心动了。

    但很快,母亲咳血的面容浮现在眼前,凤簪中的布防图、药方……还有王氏那伪善的笑脸。

    “臣女不愿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清晰坚定,“母亲冤死,真相未明;王家通敌,证据未全。臣女若此刻离开,便是苟且偷生。他日九泉之下,无颜见母亲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她又道:“更何况,王氏既已打算送我入宫,岂会容我轻易离开?只怕还未出京城,就已‘遭遇山匪’了。”

    太后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好,好孩子。”她轻拍沈清澜的手,“有你娘当年的风骨。既然你已决定,哀家便助你一程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唤道:“青羽。”

    殿侧屏风后,转出一名宫女。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身着青色宫装,容貌清秀,眉眼间却有一股英气。行走时步伐轻盈,落地无声。

    “这是青羽,哀家身边最得用的。”太后道,“从今日起,她便是你的宫女,随你回府,日后随你入宫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一惊:“这如何使得?青羽姑娘是娘娘身边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是哀家的人,才要给你。”太后意味深长,“你入宫后,身边若无可信之人,寸步难行。青羽会武,懂医理,识毒物,更重要的——她只听哀家之命。有她在,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。”

    沈清澜明白了。

    太后赐人,既是保护,也是眼线。

    但她此刻,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“臣女谢娘娘恩典。”她起身行大礼。

    太后扶起她,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,套在她手上:“这只镯子,是你娘及笄时哀家所赠。如今给你,算是物归原主。宫中那些老人见了,自会明白。”

    白玉温润,内里隐隐有血色纹路——是罕见的血玉。

    沈清澜抚着镯子,眼眶终于红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,”太后似想起什么,“你与陆家那小子的事,哀家略有耳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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